時間的肖像─凝視一個即將消逝的時代/廖憶玲

《時間的肖像》這部影片對我跟柏穎的創作歷程是很重要的,那是我們以孩子的視角,重新凝視祖父母那代的日常景況,提出對生命的探問。在沒有刻意經營創作脈絡的情況下,過去兩部作品《看不見的村落》(2013,寶藏巖)、《記憶盒子》(2014,中和安邦公園)陸續以記憶考古的方式,慢慢走進居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人們,藏匿心底的記憶。隨著現代都市規劃政策,人們成長的生活場域、記憶的所在總是無聲無息消失,被官方歷史排拒在外的土地、人文史只隨新建的大樓、公共建築埋藏在都市紋理底層,對於生長在臺北六〇、七〇年代的我們來說,童年生長經驗的記憶逐步被現代都市化的生活方式取代,小學校門前的雜貨店、文具店變成24小時的便利商店,巷弄裡的傳統市集也逐漸被連鎖超市、賣場取代,這些原本與環境共生、勞動生產的價值如同商店裡被自動化機器裹上透明保鮮膜的一條魚,只見其物不聞其味,被物化的人與人間的關係早不似以往,想在這情境中尋回關於這塊土地的記憶與歷史十分困難,因為這些擁有土地記憶的人早已搬離,如今都住在看似一樣的樓房裡,我們只得尋著枝微末節的線索,從一張老照、一個古老地名、一個傳說找到說故事的人,逐漸打開一個個記憶的盒,為這塊土地訴說消逝已久的記憶與生活痕跡。


圖:田野調查時期,六〇年代繁盛一時的活字印刷廠,至今僅存的幾位活字印刷老師傅之一在我們拜訪時,正巧印製著詩人陳牧宏的詩集《安安靜靜》中的一頁。

那個安安靜靜地消失,如今僅存在記憶中的市場

兩年前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進駐新富市場,以新富町文化市場的樣貌重生,最初受邀進行影像創作時,在我腦海中第一個念頭便先去尋了兒時外婆常帶我買菜的傳統市場,當時市場所在地築起鐵籬進行拆除動作,我不斷思考不符時代的建築拆除後,世居周邊的攤商搬離,僅存記憶中的市場對我們這世代的孩子而言代表什麼?從斷裂的記憶片段中想起的是那些我們總叫著阿姨、阿伯,那個對魚充滿熱情,總愛和外婆說著何季產何魚,又是如何料理才對味的阿姨,或是那個總把水果以適切方式細心排列,對果實處處充滿敬意的阿伯,腦海中盡是這些不知名的常民攤販的勞動姿態。
回到限地創作的地點艋舺,在這充滿歷史元素的場域中,我們原想從城市考古的角度切入,觸及此地的時代命題,由一張清朝艋舺市集老照片開始,嘗試以新富市場為中心向外輻射出的歷史場域進行踏查,最初與忠泰基金會參與紀錄片前期調查的夥伴們,從臺北第一街─貴陽街開始到剝皮寮、龍山寺旁的西昌街青草巷、臺北仁濟院、賊仔市、華西街、藏在巷弄中的日治建築老旅社、六〇年代的活字印刷廠、堀仔頭楊家古厝、日治時期繁盛一時的百貨行、「長壽號」桌仔店等,我們一頭鑽進艋舺歷史尋找影片的靈光,見了許多人聽了好多故事,但從田調過程察覺,凋零的老人們隨手帶走令人沈迷,充滿想像的街景日常,那些兒時常聽外婆說的生活情狀已不復見。所以有一陣子,我沈迷在張照堂老師一系列過去艋舺的肖像照,由被攝影術封存的生活中,想像靜照人物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想些什麼,如果生活隨逝者消失,那麼屬於上一個世代的人們,他們的思考、對事情的看法究竟來自什麼?又有哪些狀態被他們遺留下來呢?我們想找的是那塊遺失在我們與上一代間的拼圖,渴望透過影片,重新理解他們的生活觀,以及屬於他們的庶民歷史。
在前製階段,六〇年代繁盛一時的活字印刷廠,至今僅存的幾位活字印刷老師傅─印刷公會林老闆在我們拜訪時,正巧印製著詩人陳牧宏的詩集《安安靜靜》中的一頁,林師傅在自家中有一座手動古董印刷機,午後的陽光溫柔地穿越老木窗,注視著獨自在桌前撿字排字的身影,老師傅專注凝視著字與字,時間流逝在略彎曲的指與字間,詩人寫下的安靜詩句巧妙地反映在他的生活情境中,這寧靜的一刻深植我心,這一幕雖未映入影像,但想著也許再過不久,以勞動應對生活的身體姿態將逐漸消失,於是我們決定回到新富市場,凝視那些終將消逝的身影。


圖:一個日治時代開始賣魚的少年,每天凌晨兩點便開始工作,吳阿伯至今已八十幾歲。

一日即一世,凝視上個世代身體勞動的日常

因為柏穎愛食愛料理,他愛上新富市場、東三水街市場中在地的閩南飲食文化,我們改變過去做田野調查的方式,決定由自身的日常生活開始「進入」市場,在長達一年的買菜過程中,我們慢慢地觀察屬於臺灣祖父母世代的生活方式。買菜做田調的方式讓我們以「食物」的角度了解新富市場、東三水街市場中的販售文化,市場中有因艋舺在地的廟宇祭祀文化與傳統節氣生活發展出的熟食品外,攤商中更有從父母輩手中傳承的閩南手路菜,這些父母在市場工作到最後一刻的攤商第二代,除了繼承市場中的攤位也將臺灣的傳統飲食文化保存下來。
有趣的是,這樣一邊買菜一邊聊天的田調過程,讓柏穎得以接近平時不苟言笑的魚販吳阿伯,他的海洋知識豐富,時而以閩南諺語詮釋節氣、魚種以及其在庶民生活中的象徵意義,長時間的互動讓阿伯同意受邀拍攝,幾次的拍攝發現,這位從日治時期便開始賣魚的少年,日頭未出便開始工作,如今阿伯已經八十幾歲。透過長鏡頭的關注,他在深夜裡獨處一偶專注地工作,不知過了多久,有家卻不願歸去,隨後便蝸居在小攤旁入夢,有別於日間的喧囂市集,影像紀錄下靜謐的深夜市場中超現實的一刻,那一刻,我們才突然明白了平日裡老先生不被理解的執拗。我們如同孫子般靜靜地在身邊凝視他們的日常,總有好幾次讓我們想起兒時的外婆,以自身勞動的韻律渡日,所有的記憶與感受,都透過注視長時間以勞動緩慢渡過困苦時代的阿公阿嬤的日常中重新浮現。
這些在官方歷史外的庶民生活,他們以為自己渺小到不足記載,但這些以自身去面對不斷滾動的時代面容,才是養育我們長大的祖父母/父母輩最真實的樣子,他們以我們這代人早已遺忘的身體節奏,緩慢穩固地行走在充滿歷史的場域中,一日即是一世的縮影,我不禁想著,他們的孫子也曾經如此專注地看著他/她,如我凝視著阿嬤,但轉變太快的數位時代將我們都抽離此情此景,等到想到時,我們確遺忘了,忘記自己的歷史也忘記自己的樣子。


圖:新富市場中日治時代的製冰室,保留下愛嬌姨日復一日的勞動姿態。

一個跨越時代的老市場,讓我們記住了你/妳的樣子

走了一圈,我們終於有機會說更貼近自己成長背景的故事,透過從歷史中被保存的新富市場,這群世居於此,仰賴市場為生的庶民歷史才得以為世人所知,我們在這個跨越時代的歷史現場,紀錄經時代演化的生活方式,並將此流傳給下個世代,新富市場中日治時期的製冰室,保留下愛嬌姨日復一日的勞動姿態,影像中透過孩子般凝視的眼,呈現上個世代的生活狀態,透過真實場景中象徵、隱喻的影像語言,將無人知曉的生命片刻傳遞給觀影者,這是進行此次創作時,真實影像在我們心中重新定義後的轉戾點。巧合的是,在一次拍攝中,愛唱歌的呂娥阿嬤突然和我們說起蒲島太郎的故事、唱起兒時就讀日本公學校時學唱的那首兒歌,那刻,新富市場如同蒲島太郎的寶盒,那些把自己裝進時間之盒裡,日日勞動的姿態,凝視著生活在市場中,工作到最後一刻的人們,如同凝視著時間,有人離開有人轉眼已成白髮蒼蒼的老人,一張張在市場內工作的群眾肖像,他們以自身的生命史凝聚成臺灣市場文化的大歷史,而保存歷史記憶的新富市場,讓我們記住了你/妳的樣子。


圖:世居於新富市場旁,出生於日治時代的呂娥阿嬤,說起關於時間寶盒的故事。

雖然在沒有刻意經營我們創作計畫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做了《看不見的村落》(2013,寶藏巖)、《記憶盒子》(2014,中和安邦新村),直到這一次《時間的肖像》(2018,新富市場),我們才知道在冥冥之中,一直引領我們前進,尋找的影像命題是什麼?是那個隨時代轉變被埋進土地的歷史,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不同時代人們的記憶,是這些人消逝之後究竟留下了什麼,他們究竟留下什麼在我們的記憶與血脈之中,雖然這只是這塊土地記憶的一塊小碎片,也許是生命中不足掛齒的片刻,但卻是不能被我們遺忘的樣子。如果它能讓你/妳想起那個已經離開,但對你/妳而言很重要的人,或者讓你/妳願意再像個孩子一樣專注凝視,那就是一件很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