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環南:抵達街市中的多重宇宙/黃舒楣

市場的座標必然銘刻了都市擴充和社會變遷的軌跡,但長期被忽視,甚為可惜。機緣下,隨著兩位城鄉所同學參與的《環南的餐桌—365 天的市場旬味》前期田野調查,於是能對環南的集貨運作有多些理解,更明白環南市場是如何一個重要的都市歷史座標,甚至其重要性是超越台北盆地界線而連動著島嶼其他產地。

然而,環南市場的故事並不容易說,作為一個大型批發市場雜以零售,環南市場和都市的關係並不同於一般鑲嵌於日常鄰里網絡的中小型零售市場。偶爾環南市場會成為新聞話題。2021年七月的疫情爆發,環南市場被貼上了「群聚染疫風險」的標籤。2019年環南中繼市場完工之際要進行攤位抽籤,「環南市場改建案 攤商抽籤現場爆衝突」。[1] 再倒轉四年前,市府公開將調整環南市場位置,舊市場原用地將做為社會住宅,隔鄰即為新的環南市場,不料當時議員竟抨擊市場旁的住宅將成為「貧民窟」,顯現對於市場和社會住宅的雙重歧視。[2] 同年底,市府推出修正方案通過都市設計會議,取消了社會住宅的規劃,只留下環南新市場。[3]

上述環南敘事很容易讓我們忘記這市場歷史悠久,見證水岸變化。集貨運作可追溯至日治時期1916年的中央卸賣市場。歷經戰後政權移轉,一度委由民間「中央青果公司」經營,而後市政府未及接管,市場的經營操盤開始失控,直到城市人口飽和、食材消費需求增加至市政府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臺北市政府開始計劃遷建市場、整頓市場環境與週邊交通。1960年代起開始管制中央市場周邊交通。1966至1974年間將零售攤販遷往附近新店溪水門外集中安置。這期間還將城市中其他露天市場交易集中至此,例如1969年,臺北市政府當局將原盤據後火車站鄭州路一帶,每日交易達四萬餘隻家禽的流動攤販業者遷移集中安置6 號水門外,由該等組成所謂家禽運銷中心,又俗稱 「雞鴨市場」。[4] 而後逐漸構成了環南市場、家禽批發市場、公車保養廠、下水道養護隊各據一方的城市水岸街廓。這些設施的集中,某程度顯示當時規劃上的貪圖方便,將可能有鄰避效應卻未必相關的設施置於一處。一度,還有意圖將臺北市垃圾車停放於環南市場旁鐵路橋下的提議,唯由土地權屬機關鐵路管理局拒絕。 [5]回顧環南市場的變遷歷史,各個歷史時期有不同特色的交易集結。日治時期正式建市之前,攤販在人潮聚集處自然成市。官方興建中央卸賣市場始收攏露天攤販至衛生文明的現代市場建築中,當時基礎設施回應了地區人口需求。戰後,官方採取相對寬鬆的管理,幾度因應改調整組織,復加都市擴張之下人口、需求快速增加,攤販大量溢出聚集於中央市場周邊,形成彈性有機、非正式、多元而難免混亂的使用模式,至1960年代起,官方終於以整頓交通、市容及衛生為由,遷移中央市場攤販,並另尋土地,試圖再度收納攤商於現代化建築中,於是催生1978 年啟用的(舊)環南市場啟用,所在位置能更容易連結國道,方便中南部北上的大貨車交通連結進貨,但同時更加脫鉤周邊鄰里生活脈絡,圍繞市場的大橋、鐵路等基礎設施加深了市場建築孤立性、邊緣性。

​社會刻板印象標記交纏無可避免的市場實用主義邏輯

如此,數十年來環南市場默默地擔任「大臺北的廚房」,供應大臺北地區約三分之一的食材,然而多數市民對環南市場卻是陌生疏離的,即便住在附近,恐怕也有週邊環境氣味雜陳、污穢的刻板印象。

配合政治經濟變化所解讀的都市歷史重要,不過從空中俯瞰街市的敘事中總難以看清楚人群如何參與其中。在動遷移轉中的每位攤商身影背後,都有不同家庭的生命歷史故事。當然,哪個市民沒有故事?須知市場工作是密集勞動,需要工作者以彈性時間參與,市場中有不少是以「家庭」作為單位參與,配偶共同承擔,甚至有二代參與,協助外場業務等等。在大型市場如環南,如此密集且交織的生命經驗,常常展現於代間傳承的抗拒與終究甘之如飴,也有新一代嘗試在工作中學習,亦不忘試驗引入新的可能。「甘之如飴」當然是有些浪漫的修辭,市場勞動中終究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辛苦。以蔬菜類為例,前一夜八點就開始工作,整理至隔日清晨五六點,長達十個小時,處理產地卸貨、批貨、加工、備貨、理貨,而後依序處理餐廳業者取貨、訂單送貨等等,最後還要清理整貨,日復一日。

新環南市場完工啟用後,環南市場邁入新階段,超過一千組攤商搬入新市場, 環境明亮、空調、垃圾、污水,及廚餘處理設備等都升級,應當為環南市場與周邊鄰里的關係創造出新的契機。不過如此大型的市場之工作節奏快速並沒有改變,攤商多工作節奏快速,且在長時間勞動中還要動態地協調挪用空間和設施,來支持這大量批發兼零售的市場,才能日日大量吞吐多樣類型食材,反映於建築空間組織及交通動線動態。改建前的舊環南市場周邊空間設施多轉用支援市場運輸,甚或可見攤商直接轉用市場旁人行道成為攤商與搬運工的「運輸通道」,此外,舊市場的停車動線和坡道可容來者騎乘機車進出採購搬運,其忙碌節奏對空間挪用的需求,可見一斑。這些在新市場中如何一定程度改造,但又不能中斷市場貨物進出的流暢性,乃一大挑戰。

無怪乎公共市場概念確認後,隨著城市擴張而有的一次又一次建造過程中,零售市場和批發市場需要區分凸顯,同時改建過程中,實用主義總會主導討論,畢竟貨品進出、整賣乃至於能貨暢其流是市場最基本的邏輯。不只在今日的臺灣,在過往的日本殖民地、英國殖民地如香港或上海公共租界案例中都可見一般。 [6]

以藝術行動替代展品重述市場

在上述背景基底下,要討論環南市場工程因應而有的公共藝術計畫格外困難,期待有參與、社會互動過程更難上加難。市場營造本身需要乘載的機能已然複雜,再加上市場攤商運作的密集特殊性,也難怪初期「環南市場公共藝術設置先期調查研究與民眾參與計畫案」問卷調查得到的回應是,七成以上的攤商對於公共藝術計畫討論興致缺缺,沒有參與意願。而問及對於公共藝術的期待,最具體的回應是,希望維護方便,最好不要阻擋交通動線。在這樣沒有參與意願的條件下艱難展開的公共藝術操作過程,未免市場工作者不滿誤解,中介協調團隊需要費心地和攤商多次對話溝通,才能確認公共藝術在場域能適當有效且有意義的推動。在此過程中各階段都傳來不同難題,疫情更是讓「互動」多了絕對風險和壓力。直至2023年的夏天揭幕,沒想到還是能讓人驚喜其細緻展現,幾組作品不僅能縮減社會與藝術的距離,藉由藝術為介讓長期被邊緣化的批發市場百態為市民了解,還能藉由藝術介入重述市場相關連的生命敘事。

有幸參加開箱引介導覽,隨著頸上掛著毛巾的藝術家陳永賢老師走入批發市場,聽聞有關影像如何重構攤商自我表達,有一瞬間甚至覺得藝術家也很像是攤商中的一員,自然地加入了批發交易的世界。同時,當日市場攤商的開朗回應,甚至提及了自己其實也有農耕,很自豪各色南瓜的收穫成果,很想要辦理南瓜展的對話,回應中重述了「藝術」參與的主客關係,攤商不再只是被邀請參與於創作中,自己主動提出展覽表述的想望。
 

深入環南市場夢境抵達城市中的多重宇宙

藝術介入的場域不限於物理場所,更延伸至跨越白日和夜晚的心靈版圖,甚至是夢境。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原型樂園的創作觸及了各攤商的夢境,還需注意攤商的入睡時間不同於一般日常,眾人夢鄉之際是他們正當忙碌時刻,眾人起床展開新的一天,對他們來說則是辛勤勞動的尾聲,準備要回家。如此繁重,往往不能連續睡眠,也因想銜接其他家人作息,保留親子互動,不惜分兩批次睡眠。夢境中斷切割的日積月累,疲累非常人能承受。創作團隊以音景「聲音散步」讓市民走入了休市中的環南,聽見攤商敘說夢境,宛如達致城市中的多重宇宙,敘事中再現的光影是白日城市的逆反,補白了以都市公共政策、都市計畫或建築史都忽略的攤商勞動記憶。其中更有難得的市場女性聲影,幽微動人,終於能平衡環南市場攤商自治會男性主導的陽剛霸氣形象。
 
在城市邊緣,新建的環南市場繼續允諾著城市一個飽足的未來,每一日都讓食材能從產地順暢抵達餐桌。謝謝這每一日密集不輟的勞動,而細膩的公共藝術行動像是吹開市場這一冊黏合書頁的微風,讓無能力理解批發零售邏輯的人們多些路徑見其萬一,才能體認市場存在之珍貴。珍惜每一個投身市場的身影,成為城市基礎設施運作必要的一部分。

[1] 2019年,當時環南市場第一期工程預計完工試營運,市場處配合中繼市場搬遷進駐進行攤位抽籤,然蔬菜類超過360攤並不完全同意當時攤位規劃和配置,遂有攤商二代發起連署,獲得329位蔬果攤販支持爭議當時做法。公視新聞網,https://news.pts.org.tw/article/438887
[2] 蕭婷方、鍾泓良,環南市場基地蓋公宅 議員斥:要蓋貧民窟嗎,自由時報 (2015/5/15) https://news.ltn.com.tw/news/local/paper/880563
[3] 該方案修正案於2015年11月12日在臺北市都市設計及土地使用許可審議委員會第431次委員會議審議,無異議通過,修正方案於同年底完成都審核定。
[4] 原來是集中安置於淡水第6號水門外由攤商就地組成「家禽運銷中心」,又俗稱雞鴨市場。1973年搬入現址的第一家禽批發市場,2010-2012年間再次改建,2012年搬遷至今。
[5] 可參考交通部臺灣鐵路管理局公文,國家檔案局,檔案號A315180000M/0069/243/001/1/012。
[6] 可參考香港堅尼地城批發市場的建築歷史介紹,徐頌雯,2022,香港街市:日常建築裡的城市脈絡(1841-1981)。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撰文/黃舒楣
目前為國立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副教授,亦任文化部文化資產局聚落建築群、史蹟及文化景觀審議會委員、行政院推動轉型正義工作會報委員。2016-2022年間陸續有指導學生以市場為題,謝謝她們領我看見市場作為重要座標,連動著日常生活地景、都市治理以及規劃政治。

攝影/張明珊、王世邦、姚宇聲、島內散步

本文源自「環南的餐桌—365天的市場旬味」官方網站
「環南的餐桌—365天的市場旬味」為環南市場改建工程公共藝術設置案 第一期(B案),由臺北市市場處、台北市文化局興辦,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企劃執行。